母親的左右主冠狀動脈出了問題，心臟已無法正常運作，連呼吸與心跳，都變得極其艱難。那是2020年尾，全球疫情最嚴峻的時候。母親身在馬來西亞東部，而我在台灣。疫情席捲世界，各國封境，航班稀少，出國幾乎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。更何況，出入境還需經過層層檢測、繁複程序，以及漫長的隔離。

哥哥打電話給我，聲音沉重地說：「妳一定要回來了，媽媽恐怕不行了。」我哭著去找丈夫，求他幫我買機票回家。我們很快做了決定——我要回家。無論機票多昂貴，隔離多久，甚至是否還能回到台灣，我都必須回去。那時許多國家早已封城封關，而我在台灣還有兩個年幼的孩子，丈夫也需要工作，但他仍然毫不猶豫地支持我：「回家吧。」

我帶著沉重得幾乎無法呼吸的心情啟程。因無法直飛故鄉，我必須先抵達吉隆坡。到了機場，官員卻告訴我，我不能立刻飛往東馬，必須先在吉隆坡隔離兩週。我含著淚對那位官員懇求：「不行，求求你，我一定要回東馬，我媽媽快過世了，求你幫幫我……」

官員愣了一下，隨後轉身去請示主管。我被指示排到前往隔離所的隊伍裡。那一刻，我心裡不停地禱告：「神啊，千萬不要把我留在這裡隔離。」因為那意味著，我還需要再等兩個多星期，才能回到故鄉。我害怕，媽媽已經等不了那麼久了。過了一會兒，一位官員走過來對我說：「妳去重新買機票吧。」我滿心歡喜地離開隊伍，立刻上網重新購買機票。無論票價多高，我都願意買。

當晚，我終於抵達東馬。然而，我仍然不能立刻見到家人，因為依照規定，我還是必須接受隔離。我被安排入住政府的隔離中心。才剛放下行李，我便立刻詢問負責人，該如何聯絡疫情管理部門，申請返家探望病危的母親。對方遞給我一個電子郵件地址。是的，不是電話，不是任何即時聯絡方式，而是一個電子郵件地址。我寫下申請：「希望能在隔離期間，返家探望病危母親。」接著，只能等待。我被留在隔離的角落裡，不能出門，與外界幾乎隔絕。我不停禱告：「神啊，祢會幫助我嗎？」

第二天，竟真的收到回信，而且對方態度十分溫柔客氣。幾天後，他們派來兩輛黑色轎車，四位官員陪同，要我請家人來接我。他們讓我穿上全套藍色防疫衣，一再叮嚀：「妳絕對不能靠近你家人少於一公尺。」於是，在前後官員車輛護送下，我終於可以探訪我母親。那種感覺很難形容——我彷彿是一名重犯，被押送著轉換監牢；卻又同時像個被層層保護的大公主，處處有人看守、安排與護送。

見到媽媽了

到了哥哥家，母親被安置在椅子上等我。她呼吸困難，說話也十分吃力，但臉上仍帶著一抹微微的笑容。我知道，她是不想讓我太難過。

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，心裡翻湧著千萬情緒，卻不能抱她。我輕輕說了一句：「媽媽，我回來看妳了。」母親已經虛弱不堪，但她還是努力伸出手，想抱抱我。她哭了。而我的眼淚，也徹底潰堤。

「二十分鐘，妳只有二十分鐘。」官員在旁提醒著。那一刻，我感覺自己像個囚犯。二十分鐘，很快就過去了。我離開家的時候，心裡卻帶著深深的感恩。至少，我見到媽媽了；至少，我親口告訴了她，我有多愛她，她對我而言有多重要。

接下來的一週多，我每天都盼望時間過得快一點，好讓我能真正回家陪伴母親；卻又害怕電話響起，害怕聽見最壞的消息。於是，我每天都禱告：「神啊，求祢讓我還有機會陪媽媽走完最後一程。」

母親帶給我的生命禮物

人一生，只有一位母親。我的母親，是那樣溫柔而慈愛的人。她為了孩子，甘願捨下自己的一切。她辛苦耕田、從事勞力工作，在貧困與重重艱難中，仍一生忠心堅忍地養育我和九個兄弟姊妹長大。她的付出，數算不盡；她的愛，沒有止息。

她每一次懷孕都極其辛苦，九個月幾乎無法正常進食。到了四十多歲時，她滿口牙齒幾乎全壞了，不是因為不愛乾淨，而是因為她身體裡的養分，在一次次懷孕中，都給了孩子。到了六十歲左右，她已經駝背，雙腿無力，眼睛也開始模糊。

然而，她依舊是一位充滿喜樂與生命力的女子。她最愛帶著我們唱詩歌、做家庭禮拜。她常向我們述說神如何拯救她、陪伴她、垂聽她的禱告。她常常跪著禱告，膝蓋甚至磨出了繭。她的笑聲總能帶來喜樂，她的眼淚卻總讓我心疼不已。

她在村裡勇敢見證自己的信仰，在教會忠心服事——帶領婦女團契、教兒童主日學、預備豐盛的午餐、在聖誕節與新年送禮物給人。

我最難忘的是，每個月總有幾個星期六，她會帶著我去教堂打掃。那是一間很大的教堂。我們母女倆，慢慢擦拭每一張長椅，從大堂到教室、從走廊到洗手間，一點一滴地清潔乾淨。她本來已經忙得不可開交，家裡有許多孩子需要照顧，還要忙農務與小生意，但她仍幾乎每週去打掃教堂。沒有人強迫她，也很少有人感謝她。但她知道，自己是在服事神。

母親，是我生命裡的月亮。她最愛聽的一首歌，是《世上只有媽媽好》。

她的一生，見證了耶穌的救恩與慈愛。她的勤奮、堅強、信心與忍耐，成了我生命裡極深的力量。神把這樣一位母親賜給我，是我一生莫大的福氣。而我的父親，同樣是神給我的恩典。他們彼此相愛直到白頭，成為我心中最深的安慰與幸福。有這樣的父母，是我一生說不盡的感恩。

兩個結局，一個盼望

兩週後，我終於真正回到了家。我緊緊抱著母親，很久很久，恨不得把每一分鐘都留下。我握著她的手，輕輕摸著她，陪她聊天。她越來越虛弱了，但偶爾仍會露出一絲笑容。我知道，她是不願我們太難過。

然而，那時疫情更加嚴重，政府宣布封城。如果我要離開，就必須立刻離開；否則，也許幾個月，甚至幾年，都無法再回台灣。我該怎麼選？台灣還有我的家，我的孩子，我的丈夫。但若此刻離開，我知道，這將是我今生最後一次見到母親。留下？還是離開？如果我問母親，她一定會說：「回去吧。」

幫我找機票的侄兒提醒我：「阿姨，如果妳再不訂機票，可能就回不了台灣了。」最終，我做出了這一生中最痛苦的決定。十天後，我不得不離開馬來西亞。出發前，我來到媽媽跟前對她說：「媽媽，我要回台灣了。您是我心中最尊貴的人，我愛您。」我含著眼淚轉身，朝大門走去。就在腳步快要踏出門口時，媽媽用盡全身的力氣，喚了我一聲：「阿玉！」。我立刻回頭，再一次緊緊擁抱媽媽。那是母親最後一次抱著我。她輕輕撫摸著我的臉，深深地祝福我。

我知道，她有千萬個不捨；但我也知道，她完全理解我。直到今天，我偶爾仍會後悔。但那時候，根本沒有一個真正「正確」的選擇。

母親是一位極懂人心的人。能夠在離別前再見我一面，她心中已充滿感恩。十個孩子，每一個都是她心中的珍寶。而我，身為家中最小的女兒，更是一路被她疼愛、呵護長大。

我深信，我們終究還會再相見。因著耶穌基督，我們擁有永恆的盼望。母親到了天父那裡，不再有痛苦，也不再有眼淚了。父親比她早一年離開，如今也必定在天上，以健康喜樂的樣子迎接她。媽媽一直那麼思念父親。

母親一向喜歡美麗的花。我常想像，如今的她，正與父親一同欣賞花朵，安歇在青草地、溪水旁，與耶穌同在。我們一家人，終究會在天家重聚。是父母給了我地上的生命；而我這一生對他們的愛與虧欠，即使到了永恆裡，我仍願繼續好好地愛他們、尊敬他們。他們，是神賜給我極大的恩典，極大的福分。

我帶著難以言喻的痛離開了。回到台灣後，我依然必須隔離兩週。就在隔離即將結束的最後一天清晨，哥哥打電話來，只說了一句：「媽媽走了。」

想對你說的話

珍惜。這是我最想對你說的。

世上的父母，都是珍貴的禮物。在我們還擁有他們的日子裡，請好好愛他們、陪伴他們、孝敬他們。因為，天上的父也因此喜悅。> 「當孝敬父母，使你的日子在耶和華你神所賜你的地上得以長久。」出埃及記 20:12

作者：張美玉， 5/8/2026